在杭州余杭崇贤鸭兰村一栋普通民宅里，有位爱收集“烂木头”的大叔，名叫马岳思。
1962年出生的他，15岁出来做木工，收“烂木头”已经30多年。
这些木头可不是破烂，而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在大叔精心打磨下，“烂木头”化成一件件堪称艺术品的乐器——古琴。
两天前，小时新闻记者去了一趟大叔家，听到了最美妙的声音。
两米长的“烂木头”，价格要一两万
从鸭兰村往北，开车1个多小时到湖州地界，有个旧木头交易市场，马岳思经常开车去那里淘木头。
埋藏地下的千年朽木
这些木头，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理解的烂木头，而是在地底埋藏成百上千年的朽木。
它们看起来黑乎乎的，沟沟壑壑凹凸不平，摸起来却格外坚硬。
按照马岳思的要求，西南的木头比江南的要好。他尤其喜欢四川的木头。
为什么西南的木头好？
马岳思是这么分析的，西南地处地震活跃带，地壳运动会对埋藏在地下的木头产生挤压，木头的质地因此变得更致密坚固。
以前，钱塘江上还允许挖沙的时候，马岳思也收一些挖沙船从江底捞上来的朽木，这种木头质量也不错。
500年朽木
淘来的朽木，并不一定是什么名贵树种的木料，主要看的是年份，地下埋藏超过300年的朽木，马岳思才收。
因为年份久，烂木头的价钱其实挺贵的，两米左右的一段残木，要卖一两万元。
淘了这么多年，马岳思练就了一双识木的“火眼金睛”。全国各地卖烂木头的人，也都知道浙江有个人爱收这些东西。
马岳思从全国各地淘来的朽木
东西如果多的话，马岳思会亲自跑一趟看货，一次买上二三十万元的木头，也是常有的事。
买来的木头，满满当当堆在后院的小瓦房里。这个破旧而昏暗的地方，就是马岳思的工作室。
年轻小木匠沉醉古琴声，命运因此改变
爱好就是工作，这是人生一大幸事。
上世纪70年代末，马岳思在杭州城里给人做木工，发现东家有把古琴，有老师经常上门教女主人弹琴。
古琴发出的声音，悠远而深沉。
年轻的马岳思从来没听过如此美妙的声音，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早年做的琴都给了老师，马岳思从市场回购一把留作纪念
下工回家，他找来两块做家具的木料，开始仿造在东家那里看到的古琴。鼓捣了一个星期，做好一把琴胚。
不懂音律的马岳思，不知怎么给古琴上弦，他把琴胚带去东家那里，想请女主人找老师帮忙上弦。
几天后，老师上门教琴。
看到小木匠做的琴胚，笑眯眯地说：马师傅，这把琴木工活做得很好，可是做琴不是这么简单的。
老师说，琴胚不能用。
马岳思垂头丧气正要下工回家，到了饭点，东家就招呼一起吃饭。
饭桌上，老师对他说，马师傅，我到处教学，一直缺一个帮我做琴的人，你要愿意，我来教你做琴。
于是，在那个没有电话的年代，老师给马岳思写信，教他做琴。
第一年，帮老师做琴只是自己做完木工，用业余时间宅家打的零工。
不过，老师教了很多学生，要买琴的人实在太多。
制琴出的工钱，也比做木工高很多，从第二年开始，马岳思就专职帮老师做琴。
制琴的地方，就是自家后院的小平房。
余音缭绕的好琴声，是时间沉淀的艺术
做古琴，不能用新木料，木头越老越好。
一把用300年朽木做的琴，和一把用800年朽木做的琴，弹奏时发出的声音，是完全不一样的。
近年制作的两把好琴
简单点说，300年的琴，弹出来的声音，有点躁。马岳思在后院弹琴，坐在他跟前的人，能听到琴声，前院的人，是听不到琴声的。
如果是800年的琴，弹起来声音，深沉而悠远。坐在弹奏者跟前的人，会有余音绕梁的感觉。此时，在前院的人，一样能听到后院传来的琴声。
古琴琴声里的沉，和闷是两个概念。
琴身是中空的，空的艺术，全凭经验拿捏。
也有些急功近利的人，为了降“躁”，会把琴身做得比较厚重，这样发出的声音是闷，不是沉。
成就一把好琴，需要的是时间的沉淀，还有精湛的工艺。
好琴不看颜值，看内涵。
好琴不一定有好颜值，这把琴的琴梢保留了朽木的自然状态
它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最为关键的一步，是挖槽腹，它决定着一把琴的音色。
每做一把琴，制琴人都要不断试音调整。不会琴的马岳思，完全靠自学，慢慢学会了弹琴。
过去帮老师做琴，马岳思一年要出上百把琴，因为订单太多要得急，很多琴油漆没干就被拿走了。
这样赶工做出来的琴，品质不算上乘。
大概是从4年前开始，马岳思停止了匆忙的节奏，他更愿意花时间去好好雕琢一把琴。
比如槽腹的工艺，挖一点马上听声音，和晾上三天后再听声，感觉是不一样的。
一把好琴，光挖槽腹，就要打磨三个月时间。
2002年，张艺谋执导的电影《英雄》在全国上映，里面古琴配音，就来自一把马岳思打造的好琴。
寻找心中的那把琴，结果不重要，过程才最美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古琴的声音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取材于天然。
在地下腐朽数百上千年的木头，汲取了天地的精华，用它来制作古琴，可以奏出最自然最动听的音律。
夏天，弹一曲《流水》，在闷热的午后，听琴者和抚琴人，凉意顿生。
因此，马岳思家的空调蒙着布罩，夏天再热的时候，也没开过。
冬天，抚一曲《梅花三弄》，傲雪绽放的寒梅，在你眼前盛开。
最近4年，马岳思每年出的琴，都控制在15把左右。
这个数，跟之前年出百把的量比，少了很多。
斫琴30多年，这门古琴制作的手艺，马岳思不是如鱼得水，反而是觉得越来越难参透。
几年前，斫琴的时候，马岳思左手中指被机器割下一个小口。
因为干活劳累，当天夜里他就去村里卫生院随便包扎了一下。
手指疼了一夜，第二天赶到杭州医院时，医生告诉他，手指必须截肢。
“没有手指，我还怎么做琴，弹琴？！”这件事让马岳思无法接受。
在他强烈要求下，医生保住了大部分手指，可弹琴的时候，还是会有影响。
马岳思斫琴的初衷，是想要给自己做一把好琴。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马岳思始终没能完成心愿，因为每一把琴，都不是最完美的。
2007年，老师去世后，马岳思才自立门户，自己做琴并销售。
做琴用的朽木，价格不菲，加工过程中，经常报废。
有一些商业机构找过马岳思，要高价包销他每年做的琴，但是他没同意。
每一把琴，都有它的归宿，只属于那个最钟爱它的人。
马岳思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心中的那一把琴，结果并不重要，享受过程才是最美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