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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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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木匠

木匠,亦称木工。他们走村入户,常年奔波在外,做百家活,吃百家饭,经历多,见过世面,属乡村中的头面人物。他们用勤劳的双手,换取应得的报酬,同时也为邻里乡亲送去了方便,很受人们尊重。

在我们老家,木匠从事的领域很广泛,与人们的生产生活有着密切联系。生产队时,农业生产上的车、犁、耙、耧,以及刮车轴、做拖车、木斗、木锨、木厦子等,大小农具的制造、维修都离不开木匠。居家过日子,小到家庭生活中的桌椅板凳,扁担、升子、箍桶、风箱、木床、箱子、柜子、纺花车、织布机等;大到盖房中的檩条、大梁、杈手、椽子、门、窗的制作,也都出于木匠之手。

据说,木匠的始祖是鲁班。木匠活传统而古老,有着悠久和辉煌的历史,几千年来经久不衰。有的人不自量力,常在行家面前卖弄本领,由此便有了“班门弄斧”的成语。

木匠以木头为材料,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家具和工艺品。他们的工具比较复杂,与农村其它匠人相比,最多、最全,也最先进。包括斧头、大锛、刨子、凿子、锯子、锤子、手钻、五尺、墨斗、拐尺、卷尺、折叠尺等数十种。可以说,“老木匠的家什——要啥有啥”。这些工具多数是从市场上买来的,也有是在铁匠铺定做的。在这些众多种类中,每一种还有不同的型号,譬如大锯、二锯、小锯,大凿子、小凿子,大刨子、小刨子等,特别是用于雕刻花鸟图案的工具,大大小小种类更多。做不同的活,用不同的工具。有的置买两套,以防用坏时备用。多数木匠,做多年木工活,但很难把工具制买齐全。

木匠们的工具非常主贵,一般不向外借。收拾得也很仔细,整齐的排放在一起,刃与刃之间保证不能相互碰撞,以免碰出豁牙或不利。斧头凿子刨子等,一般用专制的小木箱,或帆布袋存放。锯子比较长,要高高挂在墙上,大锛要靠在墙角或门后,以防小孩碰撞。有人请干活的时候,木匠会先让你把大锯、大锛扛回去,他身背着工具箱、工具袋步行前往。

木工是个很辛苦的活。过去,农村还没有电锯、电刨等机器,一切木工活全部是人工操作。稍粗一点的木头,木匠们会将木头去皮,然后打上墨线。打墨线时,找一个帮手,按住另一头,木匠会按住那头,用手把墨线高高垂直弹起,只听“蹦、蹦”,笔直的墨线就清晰的显示在木头上。

解板儿前,要把木头绳捆索绑固定在大树上,搭起斜板,两人站在高高的斜板上,一边一个人,一脚前一脚后,一上一下,“刺啦、刺啦”你来我往拉大锯。那声音很特别,节奏分明,沉着有力,很远就能听到。

随着节凑的声音,锯末在空中飞扬。来来回回拉上一阵子,当解到一半时,然后调头,再锯下半截,至到全部解成木板。当拉累休息时,木匠会趁间歇,发发锯(用三角钢锉磨锯齿),这样锯子更锋利,拉时少出力。

解开后的毛坯儿木板,木匠会根据需要,再打上墨线,解成宽窄、厚度不同形状的木板、木条,有的做装板儿,有的做撑子。只见木匠用一只脚紧紧踩着木板,自己用小锯锯,开始声音钝而迟缓,后来锯齿咬进了木头深处,声音就越来越轻快,越来越兴奋,直到“啪”的一声,木板应声而断。

推刨子非常吃力。刨子的声音,哧啦,哧啦,它的声音有多长,刨下来的刨花就有多长。倘若木匠的手臂长到能够把刨子从木料这头一下子推到那头,那么刨木花必定有几十个卷,薄薄的刨木花散落一地。

用斧头“砍削”是传统木工的基本功,但初学时,也并不容易,绝不能砍偏砍斜,眼看准,手要狠,只听咣咣咣,那声音又脆又写意。因此就有了“一世斧头三年刨”的俗语。

若好几个木匠一起工作,锯的锯、砍的砍、钻的钻、削的削、凿的凿、刨的刨,那些声音长短不一,轻重各异,混合在一起,听起来热烈而忙碌,让人激动,也让人陶醉。

经过一番精心操作,原本圆滚滚的木头变成各种各样的家俱和工艺品。木匠收工后,满地都是刨木花和碎木屑,东家要打扫干净,用来烧锅。因此,便有了“木匠走了三天烧,泥匠走了三天挑。”之说。

当学徒,都要先从拉大锯开始。这里有一个传说的笑话,从前有个老木匠爱听瞎话,小木匠会说瞎话,边拉边说,老木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哈哈大笑。拉着拉着,小木匠说:“错一锯”,老木匠说:“错一句不要紧,继续说。”因“锯”与“句”是谐音,结果解开的木板成了斜板,老木匠大发雷霆,小木匠说:“我早就说错一锯,你说错一句不要紧。”老木匠只好默认。想想也真好笑。

儿时的记忆里,会手艺的乡村木匠,比较出名的并不多,基本上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多数是自学成才,也有子承父业,祖传的。

在我们大队,有两个木匠手艺高,比较出名,一个是刘营的刘木匠,是自学的,一个是李营的小李师,是祖传的。他们都技艺精湛,生产中的农具,生活中的家具,都难不住。特别是他们讲诚信,做活认真负责,所做的家具做工精细,样式美观大方,榫卯结合严丝合缝,漆面光亮,既是寸钉不用,也坚固耐用。由此闻名十里八乡,颇受乡下人青睐,口碑较好。

那时的木匠,多是被请上门去给人家做家具,收取一定报酬,有的是按件计酬。农闲时,他们自筹木料,也自产自销。一件家具或农具做好了,木匠不是立即拉到集上去卖,而是要等到逢会才去销售。宛东乡村集市,每逢春冬两季都有很多庙会。庙会实际上就是个物资交流和农副产品的展销会。届时木匠们都会起个大早,将各式各样的家具,拉到庙会上去展销。只要是做工精细,质量好的产品不愁没人问津。

做木匠活,技术含量较高,与其它匠人相比,需要劳神用心。最操心的,恐怕是给农户盖房子时拼对(拼凑)木料。几间房,所需檩条、杈手、立柱、椽子等木料一根也不能少,一寸也不能短。因为这对农户来说是大事,对木匠来说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一点也不能马虎,要是截短了就没有办法了。一般都头脑清晰,从不糊涂。因此,在农村就有了“长木匠,短铁匠”的老俗语。就是说在木工下料时,“宁长勿短”,留点余地,截掉容易,而铁匠用料短了,可以锻打变长。这是木匠们,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干木匠这一行,必须得经过长年累月的浸润,积累丰富的经验,将各种复杂的多达上百种的榫头、卯眼的结构、放样、取料、画线、打眼等工艺了然于胸。特别是家具上花鸟图案的雕刻,这精湛、细腻的技艺,更能彰显出木匠们多才多艺的创造技术和丰富的智慧才能。

木工,是一门工艺,一门独有的技术,涉及到数学、几何、平面设计等多学科、多领域,是一门“综合性学科”。我难以理解的是,农村过去的老木匠,多数没上过学,都是目不识丁,但他们的木工活,是如何做得如此完美?至今我仍不可思议。

我最羡慕和感到神奇的,是木匠们做的板凳。不管是大板凳、小板凳,四条腿和榫眼,没有一个直面、直眼。但做出来严丝合缝,能用上几十年,榫眼从不松动,完好如初。难怪农村俗语说:“一条板凳八个榨,十个木匠九个怕。”“木匠易学,斜眼难凿。”“板凳有三斜,崽不告诉爷。”有的当一辈子木匠,不会做好个小板凳。

在我们老家,有关木工的谚语还有很多,如“凿子一打三摇,不是眼也是槽。”“要想眼打深,前面先打坑。”“三年斧头八年锛,十年刨子推不抻。”这都说明,要学好一个木匠,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还有一些耐人寻味的歇后语,如“木匠拉大锯——有来有往”“木匠刨子——抱(刨)打不平”“木匠打墨线——睁只眼,闭只眼”“木匠推刨子——直来直去”“木匠的斧头——一面砍”等等,说明木匠在人们的心目中有着很高的地位。

老家的木匠文化,底蕴深厚,在民间有一些老俗语,充分反映了木匠的天才和哲学精髓。如“床不离七、车不离八、桌不离九。”就是说,木匠在做床时,尺寸以七结尾,有“夫妻和睦,同床偕老。”的意思;做车时,以八结尾,象征着“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做桌子时,以九结尾,寓意朋友来了有“酒”喝。这些木工俗语,神秘奥妙,不仅体现了木匠人的智慧,也寄托了家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斗转星移,岁月更迭。如今,木匠们也用上了电刨、电锯,甚至智能化生产。所有家具成套组合,高档现代。很少有人再请木匠,上门加工了。但乡村木匠,那加工时繁忙的场面,那悠扬节凑的拉锯声,那劈劈啪啪的砍刨声,时不时仍在眼前浮现,在耳旁回响。

远离了,乡村老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