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陵地区,保留神灵特色的传统民俗。人与人之间,社群与社群之间,存在爱情亲情友情,个体增多会出现家族现象。成为一个大家族,需要枝繁叶茂,不停地发展,用文明去延续后代,要团结齐心。当某个个体出现红白喜事,整个家族会协办琐碎事情,促进社群关系。茉莉离去,大燕通知家族其他人,光、宗、耀、祖带着儿女共同参加葬礼。
根据风俗,白事要在房屋外宽敞空地,请来十几个道公,开坛做法。他们搭棚起架,穿上正坛出殡道袍,口念术语,运用各种灵活乐器,喧天喃道,把灵魂送去极乐世界。一把高亢唢呐,将茉莉平凡一生,通过清脆嘹亮唢呐声,向认识她的人,向七里八乡,向阳间阴间,宣扬她的生命价值。道公做法神秘力量,让逝者灵魂安全抵达阎罗殿报道,证明她是一个善良的人,沿路牛鬼蛇神不得干扰,更不能施以暴刑。好人喝罢孟婆汤,生死簿上圈点阳间福寿,利便幽灵投胎,重新轮回凡间。
人生在世,终究躲不过烨烨凡间因果。七情六欲,荣华富贵,许许多多事情已命中注定,身不由己。穷人家庭,更多浅薄利益无理纠缠,一把辛酸泪,满纸是金钱……
借用一首郝大通的《无俗念》,向糊涂人生告别。
十年学道,遇明师、指破神仙真诀。
一句便知天外事,万载千年疑绝。
见色明心,闻声悟道,此理难言说。
玄关斡运,心生无限欢悦。
放开匝地清风,迷云散尽,露出青霄月。
万里乾坤明似水,一色寒光皎洁。
钰户推开,珠帘高卷,坐对千岩雪。
人牛不见,悟个不生不灭。
一位沧桑老人安静坐在椅子上,端详平静的夕阳老伴。茉莉无声躺着,雪白脸上没有痛苦,换上最喜欢的花棉袄。大燕特意给她装扮,带蝴蝶的发夹,翅膀冰冷的蝴蝶。旁边火炉盆里木炭燃尽,他忘记添加,浅浅灯光下,浓情地回忆两人一起恩爱时光:昏黄夜色中,萤火虫在嬉戏,白天鹅互相情愫,她在火炉盆旁缝补衣服,他则在桌上做生产队里笔记,偶尔哼几句肉麻情歌,却惹得蛤蟆们狂叫。没有复杂心思,互相尊重,光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时候的场景好温馨,夜色迷人。
人死去几天,会散发尸臭味道。儿孙、媳妇们躲在老远火灶边上,挤一起取暖,各自怀揣小算盘。
“为光,你是大哥,准备拿多少钱来厚葬你母亲。”夏虫毫不客气问为光。
面对众人疑惑眼神,为光被这尖锐发难尴尬,吞吞吐吐:“母亲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有事情,大家一起分担。”
“为耀,你是最豪爽的老板,每次有事带头出钱,这次干脆带头把葬礼钱全付吧,省得大家闹心。”夏虫斜着眼睛,语气蔑视。
“可以啊,那把分你的房子、鱼塘无条件给我,你同不同意?”为耀强烈回应。
“还有什么给你,我们家为宗未得田,未得地,只有几块烂瓦片。”夏虫瞥见为耀严肃表情,略略思索,他是扣不得屎盆子。她转移目标,毫不客气顶过去为祖,厉声道:“不像某些人,霸占硕大一块抽沙地,闷声发大财,不明白情况的,误觉得他老实本分,实则啊,最擅长往自家米缸撬东西。”
“二嫂,你说话好过分,我不是老鼠,怎么撬自家米缸。”为祖知晓夏虫为上回良欣事情挖苦自己,指桑骂魁敌对他不是,这回他正面辩解。
“过分什么,你就一个真真切切假好人。像你这号人,表面装作老实本分,五毒不害,内地里最可恶,披着假好人模样,稍有好处猛地冒头喷毒,搞东西进自己腰包;若发觉没好处捞时候,第一个躲远远,像条蛇一样……歹毒!”夏虫开启泼妇骂街洪亮嗓门,整个厨房灌满挖讽味道。
有蛇!木柴堆里,突然发现一条蜷缩赤链蛇。枯燥暖和的木柴堆,非常适合赤链蛇冬眠。它利用人们常说的隐蔽色,一动不动。它非常聪明,故意隐蔽在没有木柴角落处,这儿以前是老母鸡孵蛋地方。由于母鸡被杀了炖汤(给茉莉补身子),孵蛋地方一直空置,正好让赤链蛇利用起来隐蔽自己,躲避其他强敌伤害。这儿条件非常好,木柴垛叠起来宛如一个蛇洞,非常适合赤链蛇过冬。估摸藏有一段时间,本以为躲避其他生物,可它疏忽自然界里最顶层的食物掌权者。众人三下五除二用火钳将赤链蛇夹住,手法狠准快。
“今天母亲祭日,姑且放你一马,若不然用你做煲蛇羹,美味无穷。”为光是超级食家,看见活生动物,知道如何烹饪野味。
“我拿来蛇皮袋(饲料袋)装好它,待祭日一过,再拿做煲蛇羹。”为宗盘算好,这条赤链蛇悲惨结局。
“放生吧,在母亲祭日抓住的蛇,不宜杀戮。”为耀抢过火钳,冷却众人煲蛇羹意愿,做主把赤链蛇拿出去放生。
“三哥德行高。可惜没了一顿美食,不知道赤链蛇有没有毒?”为祖自言自语。
“没有毒。刚才你应该伸手抓它,看它会不会把你当猎物,咬你肥猪手。”秋蝉开玩笑话。
“据说盯住蛇的眼睛,能看见自己的灵魂。肮脏!肮脏的灵魂!”为祖的‘肮脏’对准夏虫开口。
“叼你肥肠,肮脏莫如你嘴。灵魂是什么?明天的饭,有没有吃,肚子能不能填饱,还成问题!莫废话空谈甚灵魂,人穷嘴刁,顶不上一个肉包子,我呸。”夏虫大大声声对峙为祖,继续恶狠狠讽刺他。
“你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冬莺掺进来,回应一句。
“叼你肥肠,你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脑子长这么大,里面装的啥玩意,短路抽筋还是吃狗屎!比毒蛇还大的一个人,喷出来毒比蛇还狠,事不会做,话更不会说!独吞好处不卖乖,枉顾算计自家人……你们两夫妻从头到脚比黑乎乎的木炭还要黑,木炭可当柴烧,你们连废柴都不如!废柴。”夏虫唾沫不由分说喷向冬莺,越骂越大声。外面的风,无序刮着,惶恐进来沾染荒唐。
为光瞧此情形,借故帮忙道公拎香火,第一个伺机溜开。为耀刚到厨房门口,看着夏虫扯开嗓门疯狂破骂,静悄悄把火钳放门口,同样溜出去。为祖赶紧拉自己媳妇出去,却被夏虫拦下来。根据习俗,男人在葬礼期间必须帮忙打点繁序工作,女人应留在亲人旁边,披麻戴孝,痛声哭泣。嚎哭得愈悲壮,则显示这家人——孝顺。
对于媳妇如此泼辣,为宗没有正面制止,不冷不热扔下一句:“男人要去干活,这里是女人世界,我帮你们拿孝帽。”
身为大家庭辈分最大媳妇,见男人纷纷离开,春花冷不嗖说:“去年新村一对离谱兄弟。老大家里多分了地,盖房子时砖头不小心掉弟弟瓦屋,一顿争吵,弟弟拿锄头把亲生哥哥打死,不流一滴眼泪,警察进去调查好几回,惋惜好几回。现在世道,为了争田争地,太疯狂。”
“乌鸦嘴,这话里你几个意思!我警告你,要好好说话,别狗嘴吐不出象牙,照你意思,你男人要跟他的弟弟自相残杀?”面对春花的大嫂身份,夏虫同样恶狠狠剜着无害感慨。
“我没别的意思,二嫂莫激动,当我说错话,对不起。”春花极其尴尬退出取暖堆,坐在餐桌旁,害怕。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二嫂呀,您不要激动,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不带脏东西。”冬莺抵抗声音有点小。
“我激动!田没有,地没有,你们一个个捞贼多好处,鸡贼狡猾,净欺负老实人!蛇不知道自己有毒,人不知道自己有过。败家冬莺,一副千金大小姐模样,啥活不干,成天游手好闲,弱智学人家刮大奖,前些天在我面前哭穷今年输掉两万多,一嘴一嘴嘎扎,吐不出来人话!有钱输给外人,舍不得在自家人身上花两个钱。竟然有脸说我带脏东西,你那屁股黑不溜秋跟煤球块似的,丢不丢人,你喊我二嫂,真心替有这样弟媳丢脸!我呸,这回葬礼你出多少钱,莫在老娘面前装穷!你就一个屁股不干净的野妇!没大没小,不知廉耻!”夏虫左手叉腰,右手凶恶指向冬莺,毫不客气教训。
“我、我没钱,钱在我男人那里。”冬莺吓得直打哆嗦,欲站起来逃出外面。
“不知廉耻贼野妇,妄想不负责任离开。不孝东西,有田分有地分,扎堆往里撬!没有好处,各自躲得远远,家婆身后事,不闻不顾?今天你敢走开,今后让我逮住,天天骂你狗血淋头!屁股不干净,屎不擦,妄学人家玩高级!没有家教!”夏虫在大家庭的强大威严,毫不讳言地展示出来。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冬莺老实坐在春花旁边,恐惧。
滋滋,火灶上开水沸腾。秋蝉平常被夏虫教训深刻,不敢参与内卷。她取来暖水壶,把开水往里面装,沏好茶叶,拿出去给外面干活的人,喝茶水。
好长好长时间,为宗叼着香烟进来,手拿几块白色孝帽,给众人分发。目睹自己女人仍在撒泼,他终于开口:“够了,外面唢呐没你声音响亮,像甚样,快住嘴!”
夏虫不高兴瞪为宗一眼,喊来冬莺烧柴煮水。几个女人重新坐一起,转移话题方向。
“奇怪,最近炭心医院(后门)垃圾堆没有婴儿捡,上回那个纸箱盖有大胖男娃,早知我跑去捡回来养。”冬莺生育两个女儿,迫切要个男娃。
“今春六姑走狗屎运,早上唠叨上炭心医院垃圾堆要个闺女,傍晚特意绕道蹲点,结果一下让她捡到乖巧丫头。那丫头亲生母亲算是有人性,丫头包裹得仔细入贴,写上生辰八字,塞一百块利是,安放红色簸箕上面……六姑迟疑前探,便被丫头哇哇哭声吸引。说来也怪,丫头惹人喜欢,两只眼睛亮晶晶,好可爱。”秋蝉在集市摆地摊,炭心镇的新闻都知道。
“六姑生育两个男娃,寻思丫头养大,嫁给其中一个儿子,给自己儿子提前找媳妇。这点小心肠,想法是挺美,殊不知现今人心叵测,待丫头长大,说不定让外面花花公子哄骗走,白白替人家养媳妇。”夏虫接上秋蝉八卦,锋芒没有对准大家。
“女人啊,不应嫁给没出息男人。尤其嫁给那些烂仔老公,吃苦不要紧,还要能扛揍。隔壁村小红是我见过最精明女人,悟透人生,16岁外出打工嫁给可以做她爷爷的台湾老板,现在好吃好喝小资日子,多让人羡慕!去年给家里盖起小别墅,买辆乌龟壳小车,啧啧。”春花瞅为光不在,敞开心扉说话。
“我家男人就一蠢货。明明老爸刚卖掉土地,硬掰下来我的结婚金戒指……天杀的,嫁这样蠢到家男人,上辈子造什么孽!”夏虫眼睛委屈一眯,泪水哗哗流下来。
“我那瘪三男人好不到哪去。老拿钱给老爸老妈,我的爸妈从未奢望他大方一次,不顾家男人就窝囊。”秋蝉低着声,和进来酸味。
“我听我家男人说,老爸要求我们每家每月出资两百块赡养费,不然他上法院起诉,告我们不赡养老人,不尽法律义务。”冬莺声音压得极低,空洞让人无法理喻。
“他敢!姑奶奶第一个不答应!动不动要钱赡养,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上洗手间洗出来的。不要命,才能把钱挣出来。家庭是人情世故,要以德服人。”
“我也不答应!老爸偷偷把地卖完花光钱,没钱跑来向我们要,我们不是开银行啊!我们家庭也要一条生路。”
“对对,别人家生儿子是亲生的,有奶喝有钱分——这家是狗娘养的!”
悲腔葬礼举办有点荒缪。茉莉不幸去世,这帮孝顺儿媳神经兮兮的哭闹声竭,尤为寒心。身处底层社会,往往丁点鸡皮蒜毛事情,到最后发展成为严重人伦事件,不是大人不懂事,而是太懂事,自以为耍横耍恶耍小聪明,以强凌弱,以恶欺善,籍此建立极致利己主义。殊不知,如此不仁不义、不伦不类的坏思想,根本禁不住道德之殇。文明在受伤……
好黑好黑的木炭
烤炙人性丑陋
却暖和不了淳朴民风
燃烧破败伪善
难容满棠瘪三贱四
一堆窝着荒淫小算盘
在勾心斗角的浅薄之徒
为了自私自利
为了无福无智
伪装成什么狗样
木炭呀木炭
你这么黑,黑得过人心吗?
木炭呀木炭
你这么轻,轻得过鸿毛吗?
木炭呀木炭
你这么易燃,燃得尽崩盘的廉耻吗!
不干净的利欲熏心
开口即是嗔恨
没有一句离愿真言
荒缪、互害、空洞
一派未进化刍狗
全无正义光芒
终究化作一堆灾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