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回来后,张思砺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将这些珍稀药草迁到两位好友在东印山的森林食品基地保护起来,让其不至于灭绝?
张思砺这一想法得到刘正宇和文刚、张岩两名好友,以及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的支持。
“东印山植被丰茂,森林、湿地、砂土地等生境系统相互渗透,形成了光照充足、温湿度适宜的局部小气候,各种酸碱度的土壤均有,确是栽种药草的极佳场所。”刘正宇说。
由此,基地里多了一方“药谷”。
此后,但凡节假日,张思砺便跟随刘正宇奔波在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探神农、登秦巴、爬娄山、进武当……先后在云贵川渝鄂陕等地区进行了36次科考,历经艰辛调查采集各类植物标本上千份,将520余种珍稀名贵中药材资源移植到东印山。

然而,每“抢”回来一株珍稀药草,张思砺的心情便沉重一分——
独花兰,曾有人在巫山竹贤、彭水黄家发现过。可2020年张思砺再去竹贤时,寻遍深山也未见其踪迹,最后在一村民家的花盆里发现两株,花高价买了回来。2021年,有人在汉中发现20多株,2022年张思砺再去时,却没有了。
麻栗坡兜兰,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据记载,10年前在金佛山西坡有1000多株,2021年张思砺在那里发现9株,2022年变成了4株。今年,他不敢再去了。
“每一次发现,都是一次心痛。”张思砺告诉记者,“因为这个事越去做,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珍稀药草在迅速消失。”
前期基地庞大的投入和近乎为零的产出,本就让文刚和张岩举步维艰,可他们还要花精力和劳力去管护越来越多的药草。张思砺思索再三,找到一个林业系统的朋友,看是否有针对野生药用植物抢救的项目支持。
对方一句话便让他语塞:“你先说说,这个事预期的经济效益有多高?”
末了,对方还加上一句话:“垫江地势平坦,能种油茶的地方多得很,他们非要去东印那个荒山里去种。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们傻,没想到你也跟着越来越傻。”
张思砺沉默着回到东印山,和文刚、张岩商量,中药材这个事还搞不搞、怎么搞?
“茶油实现量产后,我们就能以油养药。搞,继续搞!”文刚和张岩的支持,再度燃起了张思砺内心那险些熄灭的火苗。
文刚还给药谷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本草园。
仿生栽培
为每株药草提供最适宜的生长环境
药材名、用药部位、性味、功效、运用——记者在本草园看到,每种药草旁,都立着一个用防腐木制成的、印着各种信息的标牌。
张思砺蹲在地里,仔细查看这些宝贝。
他身着陈旧的夹克,全身都是泥污,连头上那顶褪色的帽子上也沾着泥。他面色憔悴,唯独一双眼睛泛着光。
“濒危珍稀的野生植物,往往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苛刻。所以比抢回来更难的,是让它们在这里存活。如果不能存活,我就是在搞破坏。”张思砺欣慰地说,还好有刘教授指导,“抢”回来的药草目前基本上都活了。
刘正宇指导他要仿生栽培,即模仿野生植物原有生境,帮助它们易地存活。这看似简单,其实有着大学问。
以干岩矸为例,这种药草喜欢湿润半阴的环境,但又不能直接淋雨,过分潮湿易烂根。
张思砺从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移栽了10余株人工繁殖的干岩矸到东印山后,专门搭建了钢架棚,精心呵护。可1个多月后,这些干岩矸还是长得不怎么好,甚至有几株还出现了萎蔫。
“刘教授来了一看,就说土壤有问题。”原来,野生干岩矸一般长在悬崖上凹进去的地方,喜石灰岩风化后混合腐殖土的土壤。于是,张思砺每年都前往野生干岩矸的原生地金佛山,从陡峭的绝壁上撬下一块块石灰质土,又一筐筐运回东印山。

▲11月18日,张思砺(左)、文刚(中)和村民在基地里除草。首席记者龙帆摄/视觉重庆
几乎每一种植物的迁移,都要经过反复试验,才能找准最适宜其生长的条件。
在本草园的崖壁上,几丛长着椭圆形叶片的草本植物格外引人注目——这就是西南山区名贵的药材植物回心草。回心草原本生长于云贵川的高原一带,张思砺经过20多次试验才将其成功移植过来。
回心草喜阴湿的水沟、山涧地带,需要光却不能直射,不能干也不能水多。张思砺先后在坡地、湿地、林沿地带进行了试种,植株长势始终不好。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一处密林下的石壁上,发现了许多苔藓植物,直觉告诉他,回心草一定喜欢这样的小生境,便在石壁上试种了两株。
经过半个月的观察,回心草抽芽率比之前提升了一倍。他又在石壁上移栽了第三株、第四株,逐渐形成了一小块以回心草为主的植物群落。
重庆市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缙云黄芩习性亦如此,半阴半阳的崖壁最适宜其生长。“缙云黄芩原本仅生长于缙云山上,我们经过10多次栽培试验才将它成功移植过来。”张思砺最初把缙云黄芩种在田土里,总是长不好,受到种植回心草的启发,才让缙云黄芩在本草园蓬勃生长起来。
随着本草园里的药草越来越多,需要的劳力也越来越多。由于资金有限,基地常年只请了几名山下村民做工。更多的活,则要靠志愿者帮忙。
志愿者,是这个基地另一道独特的风景。
“8年来,他们无偿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劳力支持,支撑着我们走到现在,让我很感动……”张思砺说,一开始就有不少朋友时常上山帮他们锄草、施肥、移栽药草等,后来朋友介绍朋友,志愿者越来越多,每年自发上山干活的志愿者达1000余人次。特别是这两年油茶开始陆续挂果,果实必须及时采摘,一到10月份,几乎每天都有五六十人上山帮忙采果、运输、榨油、包装……
年近50岁的黄承梅家住渝北区,除了一起参与科考,她几乎每个周末都要自驾来东印山,为本草园的药草松土、施肥。她告诉记者:“可能是他们3个人的情怀感染了我,我觉得很有意义,内心也在大自然中找到了平静与纯净。”
就这样,三个人的坚守,变成一群人的坚持。
扩繁
成功繁育十多种珍稀药草
“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不想让这些物种灭绝。渐渐地,我发现这还远远不够。”今年上半年退休后,张思砺又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进行大面积扩繁,然后将植株迁回它们的原生地,逐渐恢复其野生种群数量。
然而,这个浩大的工程没能第一时间得到家人的支持。
“咱总得留点钱养老吧?”妻子眼巴巴地望着他说。
好说歹说,妻子最终让步了,却只答应将他的工资卡拿给他自行支配。
文刚和张岩在一阵沉默后,也松了口:“毕竟,人总得干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有时遇到挫折也想过放弃,但一觉醒来好像又有了斗志。”在采访时,张思砺眼眶泛红,由于连续两昼夜忙着榨茶油没怎么休息,他的声音很沙哑。他别过头,缓了一阵,回头说:“总之这个事,还是想继续下去。”
“让他睡会儿午觉吧。”文刚接过话茬,带记者来到一片松林下。
看着那片长势极好的山豆根药草,文刚感慨万千:“扩繁比仿生栽培更难,更需要技术。你别看这些东西现在长得好,我们却走了不少弯路。”
几年下来,他这个门外汉也成了半个中药材专家。
“山豆根配以干岩矸,抑制肿瘤细胞的效果更好,目前我们在野外发现的山豆根只有26株。”文刚说,最初,他们在温室播种育苗,再将种苗移栽到基地,不想却遇上倒春寒,5亩多种苗死的死、伤的伤;去年又碰上高温干旱,损失惨重。
最后他们选择了扦插。但山豆根是根块入药,扦插的枝条只长须根,不能形成根块。扦插约8年的山豆根会开花结出果实,得到种子后再播种,之后再长10年才能入药。
“整个过程要18年!”文刚说,今年基地的山豆根正式进入扩繁试种阶段,面积约10亩,“如果播种后的苗子今后能成功回归原生地,那得有多好。”
“最难的是独花兰。”休息了片刻的张思砺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说,独花兰不能自行靠种子繁育,因为其种子里只有胚根、胚芽,没有胚乳,野生环境中只能靠根部抽芽繁育。正因如此,其在野外总是聚集在一处生长。若有人采摘和破坏,很容易被“一网打尽”。
要扩繁独花兰,仅靠根部抽芽,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显然不现实。张思砺只得花钱找到专业公司,通过人工干预让独花兰的种子能生根发芽。
除了独花兰,其余有条件扩繁的药草,他们正陆续分批次尝试,目前已成功扩繁10多种药草。
如四棱筋骨草对治疗风湿有奇效,张思砺指导工人和志愿者按照传统的分兜移植和扦插技术,刨出地下茎块,分成不同的种块进行播种,目前已扩繁1500余株。
回归
那些大山是珍稀药草的家,也是他们心灵的家
自从首次有了让这些药草回归原生地的念头,张思砺便开始起草回归方案,几易其稿却始终不满意。
“这的确是个大工程,困难重重。”他说。
首先是技术问题。在东印山人工呵护下长势良好的药草,回到原生地能否存活?“以前有人回归过干岩矸,失败了,也便放弃了。”张思砺这些年翻烂了不知多少资料,却对此没多大把握,“可我无论如何想试一试。”
其次是回归后谁来管护。即便这些药草有较高的存活率,如何防止其再度被人为破坏也是个问题。“必须得到当地主管部门的支持,还得有一支专门的队伍来管护。”张思砺说,这又牵涉到第三个问题——资金。
今年1月,东印深山里的本草园被市林业局授予“重庆东印山林草药用植物种质资源库基地”,入选我市第二批市级林草种质资源库名单,加之前不久与上合组织签订的合作协议,再次让三位老人提振了信心。
“已和刘教授约好,开春后便去青川和汉中科考,回来就着手准备回归的事。先试一下,成功了再想办法大面积回归。”张思砺沉默了片刻,喃喃道,“神农尝百草,始有医药。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只有在书本中,才能看到传统中医学的那些名贵药材。”
张思砺说,这些年,这个由专家、志愿者,以及他们三个“老头子”组成的团队所做的一切,或许到最后根本没什么成果,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了解中医药,增强保护这些药草的意识,这也是一种收获,“至少在这大山里,我们寻到了自己的梦。”
记者离开东印山时,天色已暗,回头看去,远远地,能看到张思砺仍立在暮色中,望着连绵的群山。
那些大山,是珍稀药草的家,也是他们心灵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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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访谈
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中药资源中心主任张军:
重庆90余种药用植物受威胁或濒临灭绝
珍稀濒危中药材是中医药传承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在防病治病和临床应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当前,我市药用植物资源分布情况如何?珍稀野生药用植物保护面临怎样的形势?11月24日,记者采访了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中药资源中心主任、研究员张军。
目前,我市以金佛山药用植物园、南山植物园、万州三峡珍稀植物园等大型植物园为载体,形成了一整套适宜亚热带季风性气候的引种技术,已对70%以上的国家重点保护药用植物进行了迁地保护,包括红白芨、重楼、石斛等重要的药物原料。同时,珍稀药用植物的人工扩繁技术也取得了不断突破,运用扦插、细胞繁育、基因重组等手段,我市已对人参、黄柏、天麻、铁皮石斛等近百种野生居群受威胁的药用植物,进行了大规模人工栽培,对野生药用植物多样性保护起到重要作用。
不过,野生药用植物的保护是一项长期系统性工程,在保护过程中,人力、设施、经费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如何才能扩大保护范围?张军认为,建立市场化、多元化投融资机制,鼓励引导工商资本、民间资金参与种质资源保护,提高药用植物的综合利用率,不失为有效途径。
以野生天麻为例,目前我市已引入多家农业企业,在城口等地开展林下仿野生栽培,不仅让这一“极危”的药材物种“起死回生”,还带动当地村民增收,成为富民兴村的支柱产业。(记者左黎韵)
短评:本草园里的情怀和坚守
张燕
干岩矸、独花兰、回心草……这些中药草的名字,于你或许很陌生,但对张思砺、文刚、张岩而言,却是心之所想、情之所系、梦之所往。
八年前的一次巧遇——发现了珍稀药草干岩矸,让这3名60后的心被遗憾填满:神农尝百草,何止利千秋。难道,这些名贵药草,从此只在书中有,无从山中寻?
不解之缘,从此结下。三人在大山里筑了梦——从抢救到繁育,再到回归,每一株药草都在他们的悉心呵护下,随风摇曳、舒展身姿,成为最美的风景。
与其说,他们在等药草长大,不如说,他们在呵护中医药的未来。3名60后跋过山、涉过水,于困境中站立,于绝境中突破,用泪水、汗水浇灌草木、凝成信仰、成就梦想。
梦想家不是空想家,而是脚踏实地的践行者。药草种不活,就去请教专家;资金跟不上,就以油养药;扩繁有难度,就反复试验;回归有障碍,但无论如何也要一试……
他们为药草萎蔫伤过心,为艰难处境流过泪,但“一觉醒来好像又有了斗志”。怀揣着对药草的爱、对中医药的爱,他们义无反顾地奔赴,坚韧又勇敢,平凡又不凡。
梦想家不是独行者,而是得道多助的幸运儿。三个人的坚守,变成一群人的坚持。梦想的种子,在每个人心里发芽。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市林业局、上合组织……多方力量汇入,追梦路上,3名60后并不孤单。
如果你问:“东印山的本草园里有什么?”那么我答:“有一群人的药草梦,有无法被磨灭的情怀和坚守。”
八载岁月为何付?上合组织考察团形容:“看似是个神话的事,却被3名60后做成了,他们创造了奇迹。”但你若要问3名60后,他们或许只是理理陈旧的夹克,擦擦身上的泥污,取下褪色的帽子,用发光的眼神看着你:“四棱筋骨草,治风湿的,我们现在有1500余株了!”
你看,所有梦想都在此刻稳稳落地,成为一种如一的坚持,成为一种无悔的行动。大山深处,他们在,药草便在,梦想就在!